汉唐集团投资的铁山宾馆工程去年10月起已停工。记者 李增勇摄

2007年3月7日，谢冰在北京参加全国两会。江心 摄

　　被全国人大常委会宣布终止全国人大代表资格的次日，四川汉唐实业公司董事长谢冰，被达州警方刑拘。

　　谢冰涉嫌非法集资的消息，随即被曝出。

　　此前，谢冰的丈夫、汉唐公司法人代表冯斌，弟弟、汉唐公司副总谢华，弟媳、汉唐公司财务总监林红，以及出纳、司机等9人已被达州警方刑拘。

　　一切似乎都显得突然。谢冰曾被无数光环笼罩，她是达州的明星企业家，慈善家，传奇女子。今年3月，她刚刚被选为第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她的名字还出现在四川省政府公布的奥运火炬手名单中。

　　8月24日，北京奥运会落下帷幕。25日晚，汉唐公司被达州警方查封。

　　明星企业被查封

　　供货商刘棉跑到离家最近的一家汉唐超市，看见贴了封条，“没想到会垮”

　　“汉唐超市被查封了。”8月25日晚11点，刘棉正在家中看电视，突然接到电话。

　　刘棉是汉唐超市的供货商，主要供应纸品，已合作七八年了。

　　汉唐超市是四川汉唐实业公司的下属企业，也是其支柱企业。刘棉说，汉唐在达州可谓家喻户晓，占了当地连锁超市百分之八十的市场份额。汉唐是达州最早的民营超市，其董事长谢冰是达州的政治明星，也使得汉唐更负盛名。

　　接到电话后，刘棉跑到离家最近的一家汉唐超市，看见贴了封条，门口有警察在维持秩序。

　　“早知道有问题，但没想到会垮。”刘棉说，2005年以前汉唐与供货商的关系较愉快，货款很少拖欠。2005年后汉唐开始拖欠货款，汉唐事发前刘棉已被拖欠了100多万元。据供货商统计，汉唐拖欠百余家供货商货款3000余万元。

　　刘棉说，当地早就流传说会抓汉唐的人，但当地政府一直出面澄清，直到8月26日公安局发布公告。

　　8月26日，达州市公安局发布公告，称汉唐公司面向社会不特定对象筹集资金，承诺还本付息，数额巨大，扰乱了经济、金融秩序。公告要求储户进行登记，以核实非法存款的数量。

　　两个月后，达州的传奇人物谢冰被捕。

　　传奇女子与政治光环

　　从一个下岗女工到成功的企业家，谢冰书写了传奇，也成为当地的明星人物

　　在达州乃至四川，38岁的谢冰，是经常被用以激励他人的楷模人物。她创造了从下岗职工到明星企业家的传奇。

　　综合各种对谢冰的报道来看，她1992年毕业于达州师范学校，被分配至当地纺织印染厂，两年后工厂倒闭。下岗的谢冰开始了经商历程。

　　她最初开副食店，起步资金6.5万元，全部是借款和贷款。生意不顺，第一年去重庆进货遇火灾，损失了一万多元；第二年贷款25万，在河南被骗走10万元；第三年，买了一车假货。她的转机从代理“双汇”火腿肠开始，并逐渐发展起来。

　　1997年11月，谢冰成立了四川汉唐实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冯斌，谢冰任董事长。4年后，冯斌成为谢冰的丈夫。

　　汉唐公司成立之初主要做品牌代理，2000年开始自营超市。那年的3月15日，在达州的荷叶街，首家汉唐超市开业。这是达州历史上首家民营超市。

　　2001年，四川省妇联为激励下岗妇女再创业，评选表彰了100名“巾帼创业带头人”，谢冰名列其中。这是谢冰获得的第一个政治光环。而谢冰也热衷于慈善事业，她在公司安置了300余名下岗人员，资助了10名大学生；还多次捐款，2001年为申奥捐款10万元，2004年捐资12万元支援宣汉县受灾群众，2005年8月捐赠18万元物资……

　　2003年，谢冰获得“全国巾帼建功标兵”称号，并当选第十届全国人大代表。她还先后当选过达州“十大慈善人物”、“巾帼英雄”、“达州市女性企业家协会常务副理事长”等。2007年3月，谢冰获“达州十大经济人物”，组委会颁奖词说：“柔嫩的双肩，担起的是民企繁荣的重担……左手积攒财富，右手雪中送炭……”

　　谢冰的丈夫冯斌亦有达州市工商联副会长、达州市政协委员等政治光环。

　　谢冰带领下的汉唐超市扩张迅速。工商登记资料显示：2000年至2007年上半年，汉唐超市扩展到30家，覆盖达州市区及所属区县。

　　开发新项目欲投巨资

　　为开发铁山，谢冰抛出了5亿元的投资计划。市政府认为知名企业汉唐具有开发能力

　　据冯斌的“心腹”人物、汉唐公司管理层人员冯定林等人介绍，谢冰不参与公司具体管理的事务，但公司的大事必须通过她，“汉唐公司决策层中谢家人占了3个”。

　　至2004年，汉唐呈现繁荣局面，公司员工千余人，连锁超市牢牢占据达州市场，并有妙达牛肉干厂、配送中心等。

　　这个时候，汉唐开始往新的领域拓展。

　　2004年8月，汉唐以475万元的价格收购了位于铁山森林公园的铁山宾馆。铁山森林公园位于达州西北，面积4万亩。根据达州市政府的规划，要用5年时间将铁山建设成国家级森林公园和国家4A级旅游区。

　　达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唐志坤说，汉唐公司是达州知名企业，当时市政府认为汉唐具备开发铁山的能力。

　　2006年11月，汉唐公司获得了铁山风景区70年的独家开发经营权。同年2月，汉唐公司成立了四川铁山宾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是谢冰的弟弟谢华。

　　为开发铁山，谢冰抛出了5亿元的庞大计划。汉唐发布的招商书显示：铁山开发计划分三期，一期计划投资1.5亿元，重点改造铁山宾馆及周边建筑群，二、三期还将建山地运动大本营、度假别墅区等。

　　铁山宾馆副总李涛称，冯斌计划用铁山作抵押，从银行贷款来开发，但贷款手续迟迟未能办下。

　　高息吸收民间资金

　　储户刘平说，他存款前，冯斌不仅介绍了汉唐的实力，还介绍说老婆是全国人大代表

　　据李涛和冯定林介绍，面对庞大的资金需求，汉唐开始了大量高息吸收民间资金。

　　此前，2001年汉唐在达州市宣汉县成立分公司时，就开始以每月2分-3分的利息，吸纳存款，不过数量很少，对象主要是公司员工和亲戚、朋友。

　　2006年的汉唐，采用了面向民间、高息揽储的方式，并为此成立了专门的公司。工商登记资料显示，2006年9月5日，汉唐在成都注册成立了“四川正和投资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为郑争。公司的融资经理是林代树。汉唐对外宣称集资是用来开发铁山宾馆，一旦抵押贷款手续办下了，可拿到4个亿以上。

　　据在汉唐存储了30万元的刘平介绍，汉唐的揽储初始是口口相传的。他知道的事例是，2006年年初，汉唐宣汉超市旁的诊所老板“谢眼镜”听超市员工说了集资的事，便尝试着投了几万，月利息5%。“谢眼镜”每月都能按时拿到利息，便陆续投到汉唐100多万元。他又把这信息告诉别人，其他人又去存钱。

　　汉唐高息吸收存款的信息，就是以这种方式滚雪球。

　　初期的汉唐很讲信用，每月都能按时付息。主动找上门的储户越来越多。储户们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汉唐是达州的知名企业，而谢冰又是全国人大代表，他们非常相信汉唐的实力。

　　汉唐给储户们借据，上面并不写明利息。储户们说，利息是口头约定的。借据上有的加盖了汉唐公司公章，有谢冰和冯斌的签名，同时有私章或手印，部分只有谢冰和冯斌签名，有的只有冯斌一人签名。

　　刘平说，他存款前，冯斌为了让他放心，不仅介绍了汉唐公司的实力，还提到他老婆是全国人大代表，并把谢冰叫来跟他见面。

　　利息之外，汉唐对集资户还有一些“体贴”方式。做服装生意的张明说，2006年底的时候，谢冰给他和其他集资户打电话，让他们去领过节礼品。张明的存款额是50万元，领到了两瓶茅台。他妹妹存款额是20万元，领到一箱灯影牛肉。

　　张明说，送礼的同时，汉唐给他们重新出具了借据。新的借据落款没了汉唐公章和谢冰签名，只有冯斌的签名。

　　冯斌当时解释说，谢冰是全国人大代表，让她在借据上签字对她形象不好，而盖公章属于“非法融资”，个人签名则属民间借贷。张明说，冯斌是法学硕士，汉唐还有3名法律顾问。

汉唐集团已被查封。

储户们将举报材料快递到各相关部门

汉唐公司下属的食品公司也已被查封。本报记者 李增勇 摄

谢冰的企业曾吸收诸多下岗大龄女工就业。资料图片 余坪 摄

　　东窗事发与挤兑风波

　　汉唐“暴露”后，一时间储户纷纷聚集，要求提现。汉唐成立了协调小组应对风波

　　就在汉唐大量吸收民间资金的时候，2007年9月初，达州宣汉县富苑酒店非法融资案爆发，多人被捕。

　　政府贴出公告强调民间集资不受法律保护，一时间，宣汉县人心惶惶。

　　冯定林记得，富苑酒店案发后，储户纷纷找到了汉唐公司，要求提现。另一方面，警方在登记富苑非法融资案金额时，有人拿错了借条，拿着汉唐的借条上交了。

　　汉唐公司非法融资案，由此暴露。事发后，原来负责铁山宾馆开发物资采购的冯定林，被调至公司内部的协调小组，负责和储户进行协调。

　　2007年9月26日，冯斌召集高层会议，讨论应对事宜。“现在停还来得及，年底刹车刹都刹不住，那就是死路一条。”冯定林说，当时冯斌同意了，郑争也主张停止集资。

　　当天，冯斌从超市和银行抽调了36万元，应对提款风潮，打算先支付小额存款及急用的家庭。

　　提款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大量储户很快聚集。林代树和郑争负责统计数额，而很多人直接找到冯斌要钱。

　　9月26日晚，冯斌再次召开高层会议研究应对策略。谢冰没参加，但不停地给冯斌打电话，问到底集了多少钱。会上，冯斌宣称集资款不到2000万元。会议决定，每月筹集180万元用于还钱。按储户登记顺序，每月偿还3%的本金。

　　此时，冯定林自己的90多万元，以及亲戚的30多万元也存在汉唐公司。

　　“那时不知到底融了多少钱。”冯定林说，那时他还坚信，汉唐只是遇到了暂时的困难。

　　事发后，要不到钱的储户不停地到市政府上访。信访办则通知汉唐公司去接人。冯定林去接过几次人，将人接到公司后，冯斌出面承诺还款事宜。然后安排储户吃饭。到后来，要钱的越来越多，饭也就不管了，很多储户干脆睡在了汉唐公司。

　　后来讨钱的人开始有过激行为，并砸了汉唐公司办公室。到后来，拿不到钱的储户开始强行关闭汉唐超市，并引发数次冲突。

　　“民间借贷”与危机过渡

　　事发的汉唐当时未受查处，当地宣传部官员说，“领导受到了麻痹”

　　虽然储户等不断与汉唐冲突，但汉唐公司当时未受到查处。去年年底，汉唐公司的集资行为被政府定性为“民间借贷”。

　　达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唐志坤称，当时谢冰跑到主管市领导办公室，说汉唐的融资款只不到600万，而且都来自同学、朋友。“领导还比较乐观，觉得那么大一个企业，应该说几百万不算什么。”唐志坤说，“领导受到麻痹了”。

　　储户刘平称，汉唐出事后，他多次找冯斌要钱一直没要到。去年9月，刘平等一批储户请求达州市政府查处汉唐，并向达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报案，对方没受理。

　　储户多次强行关闭汉唐超市，而警方也多次出警。储户肖仕勇向通川区法院起诉，要求汉唐返还借款70余万元，法院未受理。

　　2008年1月，达州市由商务局、工商联等有关部门组成维稳协调组，协助汉唐处理融资风波。达州市工商联出面，协调了600万元资金，帮助汉唐处理危机。

　　2008年3月，谢冰再次被达州市推荐为第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随后又被确定为奥运火炬手。

　　汉唐出事后，一度停止供货的供货商们称，当时他们也不知道汉唐实际的欠债数目，既然政府定性为民间借贷，觉得好像没什么大的问题。随着谢冰再次当选全国人大代表，供货商又开始供货了。而当地媒体关于谢冰的报道也开始增多。

　　据冯定林讲，此间，为了弥补资金缺口，汉唐曾重新吸纳存款，月利息最高达10%。

　　举报信寄到全国人大

　　供货商讨货款，储户讨集资款，员工讨工资，他们同时都在投诉

　　汉唐的事并未因政府的协助处理而停息。冯定林说，去年9月出事后，汉唐资金链完全断裂，铁山宾馆的建设从10月开始便停工了。供货商讨货款，储户讨集资款，员工讨工资，事情逐渐升级。

　　2008年2月4日，汉唐员工向市政府网站的市长信箱投诉，称工资被拖欠3个月。而供货商经政府协调再次供货后，发现货款再次被拖欠。他们也开始奋力自保。

　　今年5月初，汶川大地震前，供货商曾到市政府上访。刘棉称，储户和供货商联合信访，曾把政府给堵了。

　　2008年7月开始，一直被拖欠货款的供货商要把货撤回来；超市营业员则直接把营业款发了工资。同时，供货商和储户、超市员工，都在向各部门投诉。

　　今年5月开始，储户廖思奎、于碧等6人署名，代表326名储户联名举报谢冰。举报材料称，谢、冯“一年内疯狂骗取了上亿元资金”。举报信被分别寄给了达州市委书记李向志、达州市人大办公室、四川省委、四川省公安厅和全国人大。

　　上访的储户介绍，今年7月16日晚11点，达州市信访局张局长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次日到信访局开会，并将统计的储户花名册交上去。储户说他们在4月份就已将花名册交到信访局。

　　有储户称，当时张局长在电话里问，怎么有两人是一个电话号码。储户们在寄往北京的材料中，有两人留了相同手机号。他们由此知道举报起了效果。

　　7月17日的会上，信访局让储户重新登花名册。3天后，300多户的详细资料被订成厚厚三大本，金额总计近1亿元。储户称，这仅是宣汉县的部分储户的统计数据。

　　初步查明涉案金额2.3亿

　　当地政府在10月初的会上通报，已登记储户700多人，涉案资金两个多亿

　　8月25日晚，北京奥运会落下帷幕的次日，达州警方突然查封了汉唐公司。

　　冯斌等人随即被刑拘，郑争逃跑。有消息称，8月8日下午冯斌就已被达州有关部门带走，一直秘而未宣。

　　8月26日，达州市委、市政府召开会议，成立了“处置汉唐公司非法集资问题协调指导小组”。小组成员、达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唐志坤称，奥运前就已对汉唐公司秘密调查。唐志坤称，市领导此前受到麻痹，知道真实情况后，立即要求查处。

　　8月27日，达州晚报及通川区政府网站发布消息，称汉唐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已被警方立案侦查，并告知储户进行登记。

　　10月初，达州市政法委书记杜坤飞在宣汉县召开会议，百余储户参加。在会上，杜坤飞通报了案件进展情况：截至10月初，已登记储户700多人，宣汉600多人，此外还涉及达县、大竹、渠县、万源等地。参会的储户称，会上宣布初步查明涉案金额2.3亿元。

　　诸多储户告诉记者，达州市各级公务员里集资者众多，另宣汉中学、达州市医院等单位也是集资“重灾区”。而诸多公务人员不敢登记。

　　8月27日，达州市纪委、监察局曾下发通知，要求参与集资的国家公务人员坚持正常上班，不得聚众上访。

　　9月27日，宣汉县国税局召开紧急会议，要求全体职工“不仅自己要正确理解、支持、配合”，“还要积极做好亲属、子女和亲戚、朋友的宣传说服工作。”要求参与了非法集资的当事人不能外出，并在规定时间内按要求到纪委、监察部门和公安机关如实申报登记。

　　除公务人员外，揽储大户的资金也无法统计，这些大户从小户手里揽储，再存给汉唐。富苑酒店事发后，一批大户被抓，汉唐案再登记时，很多大户都不敢登记。

　　有储户估计，汉唐涉案总金额远大于2.3亿元。

　　资金流向不明

　　当地宣传部官员说，警方正全力追查资金去向，汉唐下属超市将被“打包”拍卖

　　达州警方8月26日通报汉唐案后，汉唐的账目被查封。具体查封到多少资金，目前尚未有消息透露，从政府部门可以确知的消息是，巨额集资款去向不明。

　　多名汉唐公司中层管理人员称，汉唐超市每年保守利润约600万元。牛肉干厂经营不佳，亏损至多1000多万。而据李涛等人讲述，铁山宾馆至去年10月停工，总投资4000多万，其中1000多万是建筑商垫资。

　　冯定林、李涛等人说，这完全无法解释集资款的去向。当地有说法称，因铁山宾馆工程进展缓慢，而集资款的付息压力大，冯斌将大量资金投入了股市和房地产市场，受股市和地产市场一路下挫影响，投资无法收回。此种说法未得到官方证实。

　　达州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唐志坤称，警方正在全力追查资金去向,尚未有结果。

　　在查办汉唐案的同时，达州也开始了整治活动。达州近年频发非法融资案，去年便有一起涉案上亿元的大案：四川宏生投资担保公司和四川华仕投资担保公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涉及数千人，案发后19人被捕。

　　2008年9月19日，达州市召开金融座谈会，市委书记李向志要求加强金融生态整治。10月17日，宣汉县金融生态环境综合整治活动率先启动。

　　2008年10月22日，宣汉警方对县政协委员忠信房地产公司老总张自斌非法融资立案。

　　据唐志坤介绍，目前汉唐公司所属16家超市及配送中心已被“打包”交由拍卖公司，起拍价342万元。拍卖资金将优先用于发放员工工资，以及支付供货商货款。

　　今年10月，冯定林变卖了自己的门市，偿还了帮亲戚存在汉唐的钱，他自己的90万则在等待事态进展中。

　　铁山宾馆副总李涛称，政府正在办理铁山宾馆的相关产权转让和招商活动，政府已经出台了免税、修路等多项优惠措施，希望能尽早处理。李涛作为招商主管，目前忙着四处联系人。

　　（注：应当事人要求，部分储户为化名。）

　　实习生 周亦梅 朱大伟对本文亦有贡献